【靖苏】缀芳蕤 番外下(如果梅宗主旁观了全程)

梅长苏斜躺在房梁上,正支着下巴,目不斜视地看着屋外。自萧景琰的那个吻落在他额上,他就开始回避。

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,只是萧景琰若坐在床边,他就非得飘到书案后面去才自在,后来他发现自己只要想就能上房梁,然后就没再下来过。

小时候父帅揍他的时候总说他能上房揭瓦,那时候其实一次也没上过,如今旁事尽皆物是人非,这一句话倒是应验了。

……世事难测啊,他在心中暗想,轻飘飘翻个身,在房梁上躺平了。

 

下面悉悉索索,低低说话声不绝于耳。他一面恨不得闭耳塞听一句也听不到,一面又忍不住去揣测发生了什么。他揪着衣角无意识地来回搓弄,琢磨着每一种声响的含义。

勺子叮当作响,是在喂药——肯定苦得要命,还好现在感觉不到。

晏大夫的声音中气十足,嘱咐了些琐碎,先说要行针,后来又说再等等——老大夫身体可真好,发怒难道可以养生?

门扇沉闷开关的声响,脚步声轻灵迅捷渐行渐远,是甄平离了房间——这一回倒是辛苦了甄平与黎纲,回头得记着放他俩几天假歇歇……等等你走了房间里是不是就剩下两个人了?

 

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下面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,就感到额头又是一温,跟着又是双眼,再是鼻尖,比上一回还多了一个地方。

梅宗主的脸一路烧红,反应灵敏。

萧景琰,你还得寸进尺了!

 

萧景琰怀中的梅长苏高兴地跟人撒娇,房梁上的那个自欺欺人地用手背掩住了眼睛,心中暗自迁怒,都是蔺晨这个蒙古大夫腿短,这会儿还不到,再不来就别来了!

 

羞恼后却是怅然若失。他移开了手,望着暗沉沉的房顶出神,一顶小小蛛网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,若不是在这个位置,恐怕也看不见它。

他在房梁上又躺了一会儿,忽而一翻身,轻飘飘从上面落了下来。

萧景琰正用热毛巾给怀中人擦拭手脸脖颈,神情极专注,动作也十分轻柔。

梅长苏凝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神情莫测。

 

他已不是十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年郎,萧景琰眼中情绪,他还清醒时茫然未觉,如今旁观者清,却看得分明。

他心绪纷杂,一时无法辨明,只是下意识向他走近了几步。

淡薄日光倏然穿透过他的身体,毫无阻碍地洒了萧景琰一身,梅长苏只觉耀目欲盲,却是半分温度也无。

 

他会后悔的。

他心中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在耳边絮语。

他会后悔的,梅长苏已经不是林殊,不是那个能坦然站在阳光下与他并肩的少年。他手上染过脏污腥血,魂魄也浸了毒,他不过是黑暗角落中小小的蛛网主人,难见天日。

 

床上的梅长苏已经渐渐睡熟,萧景琰侧坐在床边,将自己的手指塞在人手中给握着。沉入甜美梦境的那个他多么单纯无知,睡着了唇边也带着笑,他与他,多么静谧安好。

而站在床边的这个他,只能徒劳伸出手,尚不及触到萧景琰的轮廓,对方不经意一抬手,径直自他小臂穿过。

并没有分毫感觉,梅长苏却仿佛被针刺一般,倏地收回了手。

 

他忽然明白,留在身体中的,不仅是他的本能,还有他全副天真岁月破碎残屑,而被身体抛弃在外的,除了他如今这一道无谓意识,还有他全部的罪恶、污秽与阴诡心计。

他仰头惨然而笑,紧紧攥住了指掌。

 

又或许,这只是他痴心妄想的一场幻梦,一切都是他构建的虚假。没有轻吻他额头的萧景琰,也没有偷来几日天真的他。

“傻水牛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带着难明笑意,幽幽嗓音在冰冷空气中回荡。

并无任何人听见。

 

他不再躲了。

萧景琰安安静静坐在床边,他就坐在他身边。靖王殿下有一双极美的手,他之前看到自己的身体把玩那修长十指时还羡慕了一把,此刻萧景琰的一只手被熟睡的人握着,另一只自然垂放在膝上,他就将自己的头稍稍偏过来一些,虚虚挨近萧景琰的肩膀,假装自己正枕着他的肩,低眸顺着他手指的起伏曲线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描摹。

未知时光尽是无情客,如今偷来一日,算一日。自欺欺人也罢,总归是一场两厢情愿。

 

他打定主意,便开始跟个背后灵似的粘在靖王殿下背后。

萧景琰去吃饭,他就趴在人家背上,试图帮他摘去唇边饭粒未果,便无奈地笑一笑,袖手轻飘飘荡开了几分,微微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。

大水牛,吃起饭来也像头大牛。

一时只觉样样都看不够。他眼神专注地追逐着食物的神态,咀嚼时鼓起的腮帮子,吞咽时滑动的喉结,普通的事倘若用珍惜的眼光去看,就自动带上了光辉。

 

梅长苏看着看着,觉得自己也被带饿了。他自拔毒之后,便很少会有饥饿的感觉,每日里吃药就够吃饱,哪里还有余地感觉饿。如今这腹中空空的感觉一起来,倒还觉得有些新鲜。

不过饥饿并不是重点,只是这感觉一出现,他就立刻觉得自己和身体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。

这倒是有些不对,如果说这是身体的感觉,他刚被萧景琰喂了一碗粥下去,怎么也不该觉得饿才对。

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?

 

梅长苏靠近了点自己的身体,他伸出手尝试着触碰,依旧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,和之前并无二致。

他一时也百思不得其解,轻轻飘高了一些,沉思着捻弄衣角。

 

萧景琰吃完了饭,被下面的那个无忧无虑的梅长苏缠着撒了会儿娇,说几句话,又拿了梳子来给人梳头。

 

他脸上带着回忆的神采,唇角一丝温柔微笑,梅长苏自沉思中回过神来,正瞧见萧景琰轻柔抚摸着手中发丝,垂眸神情似曾相识。

梅长苏知道他想起了什么,他未及感受回忆的温暖,一种不安首先袭上心头。

 

他自觉林殊和梅长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,故而不明白萧景琰怎会由此及彼,露出那样追忆往日的神情。

他不敢深想下去,却不由自主地,不知从何处隐隐生出一点期待来。

 

萧景琰替人梳完头,正抱着人一起看雪人。他站在床前,望着两人相拥背影,下意识踏前了一步。

他的身体仿佛在呼唤他般,在这一刻忽然相连的感觉格外分明起来。

 

他感觉到萧景琰怀中的温暖,白梅花瓣儿馨香扑鼻,噙在唇间是冰雪滋味。

萧景琰的指尖是热的,带着药香与花香。

 

他站在他们身后,带笑喃喃了一句好香的梅花,萧景琰依旧听不见,而他的身体替他说予他听。

他心中那一点隐隐的期待开始发芽。

 

当萧景琰当着他的面打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时,他心中的小芽破土而生。那副白玉连环是他当初赠予萧景琰的大婚贺礼,原本只是用来诓他欠自己一件事罢了。

那环上其实有个小机关,纵使知晓寻常解连环之法,用来解这一副也是解不开的。当初少年心性,这般捉弄人的事儿不知凡几,自己后来也忘了,却不曾想萧景琰竟留到了现在。

 

他挨近了些,感觉到身体急切地呼唤着他。他笑而低首,看着那副在萧景琰手上十数年不曾得解的白玉连环,轻轻巧巧,应手而分。

傻水牛,你果然还是得欠我一件事儿。

 

他施施然看着萧景琰笨手笨脚学解连环,好整以暇降落在两人身边,明知道萧景琰听不见,还是低笑着时不时指点他两句。

原便是两个人的岁月静好。

 

他心中阴霾不知不觉散去大半,眼看着身体被萧景琰抱进浴桶,自己也落在浴桶沿上,将双足浸入水中。

一缕意识当然是感觉不到冷热的。但他离身体近时,越来越能接收到一些感知,药汤的热力,被木头小鸭子撞了胸口的微痒,还有萧景琰落在面上微微潮意的吻。

他都感觉到了。

 

胸口还在被小鸭子轻轻一下一下地啄着,但微痒已经被一种热辣的暖意覆盖得分毫不剩。梅长苏按着自己此刻并没有心跳的胸口,却觉得有比心跳更庞大的鼓动在胸中躁动不已。

那热辣辣的鼓动一直持续着,哪怕被腿短迟到的蒙古大夫按着背心运功行了一周天还是没有散去,他发现自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,把所有其他的情绪统统压得淡薄无痕,往日里蔺晨这般占他口头便宜,他纵然不恼,也必然要腹诽几句,这会儿却丝毫分不出精神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。

他的身体被蔺晨哄着睡了,这一次的感知尤为分明,难以抵抗的困意将他席卷,他冥冥中有感,知晓自己就要回去身体中了。

他带着那种无法言说的亢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身体渐渐沉重了起来,这两日来已经慢慢被习惯的轻飘开始减弱。

 

他再醒来,是被蒙挚的大嗓门吵醒的。这位禁军大统领还是大大咧咧的模样,仿佛半点心事都无的爽朗,多日不见,竟还有点怀念。

他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。

他在自己的身体里,只是感知仍是与身体有些分离。比如此刻身体沉睡着双目紧闭,他却能够看到听到。

 

他这厢沉思着,那边蒙大统领已经跟靖王殿下一路径直往危险的话题而去了。等他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,蒙挚一声小殊出口,他就知不好。

萧景琰的表情震惊极了,震惊中还带着些被欺骗的受伤,以及愧悔的急痛。

他看着不忍心,想说话却指挥不动身体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踉跄着退开了几步,又跌扑到床边,颤着手来轻触他面颊。

他的指尖冰冷,带着深深怜惜与心痛,梅长苏本该痛恨这令他自觉无用的怜惜,却被萧景琰的茫然无措催软了心肠。

也罢,由得他吧,梅长苏身子不能动,神智也又再次昏沉,他在朦胧中想。
萧景琰急促的呼吸响在耳畔,渐渐远了。
再醒来,便又重是江左梅郎了。

他并没睡多久,大约天蒙蒙亮时便清醒过来。彼时万籁俱寂,只有飞流抱着枕头靠在他床边,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又转了转头抬起手来看了看,确定自己已经得回了身体的控制权,轻轻舒了口气。

飞流听见动静,一下抬起头来看,见他睁着眼,惊喜地喊了一声苏哥哥,趴在床沿直往他怀里蹭。
少年这几天为了做好孩子,忍痛放弃了跟会玩小鸭子的苏哥哥一起玩小木头人儿的机会,只等苏哥哥夸他乖,这会儿腻在他身侧好生撒了一回娇。

蔺晨没一会儿就踏进了房门,寒冬时节还附庸风雅地握了把扇子在手中,这会儿正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一边拿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
梅长苏迎着他的目光,好整以暇地淡定道:“蔺少阁主这么看着我作甚?”
蔺晨哼哼笑了一声,弯腰捉了他手来诊脉,又看了他瞳孔舌苔,一边带点促狭意味地悄声跟他说:“看你长得像不像红布,要不怎么那么能引牛呢?你说是吧?”

梅长苏横他一眼,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把他扇子捞在手里,往被子里一掖躲开他的手。
“你拿我扇子干嘛?我跟你说我这扇子可是美人榜首绘的扇面儿,本阁主亲笔提的字,珍贵着呢!”
“呵呵。”
温雅宁致霁风朗月的江左梅郎闻言抬了抬眉毛,向蔺少阁主露出了一个诚挚的笑容。

梅长苏换了身衣裳,支使了蔺少阁主生炉子,又用了他新扇子扇火,神清气爽地坐在窗下烹茶。
小飞流得他苏哥哥令,候在密道口守铃待水牛,少年兴高采烈地去了。
窗外天光已明,雪后初霁。炉上水滚珠雪浪,泠泠声响。
梅长苏抬腕挽袖,悠然烹茶。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近了,他睫羽轻垂,微微一笑。
再抬眼时,恰是归人对归人。

“殿下请坐。”

【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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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啊啊拖了那么久终于写完了对不起大家!!!!至此缀芳蕤就彻底结束啦,应该也不会再写其他番外了。
下面会开始写点梗和百糖活动,期间穿插读后感一二2333
给百糖靖苏活动打个广告,有没有太太要来参加啊?用糖齁死大家什么的不一起来吗?!
糖群群号250258201,敲门砖LFT的I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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